風的四片榕樹葉
出處:台灣水肺世界
作者:風
發表日期:1999/05/11
Part Ⅰ 最近清理桌面時,偶然間看到桌角壓在玻璃墊下依稀青綠的四片榕樹葉子,這勾起我遺忘許久的記憶,每一片榕樹葉子代表了一次難過的記錄,一個家庭的傷痛,四片葉子的背後還有對一位特別朋友─阿輝的懷念。 還清楚的記得,那一天是民國84年9月下旬的某一天,時間大約是晚間9點多,我們正在進行潛水教學的術科課程,突然接到總教練—“電”的電話,有緊急事件救難組出動,代號是“撈白海豚”(請用台語發音)撈屍的意思。我回神之後馬上回報15分鐘之內到達協會集合。隨即告訴蚊子及阿輝發生的狀況要馬上更衣行動,把課程交給阿珠教練負責後我們三部機車飛奔趕回協會集合。 到達協會時,老闆娘已經把車子準備好了氣瓶、裝備、繩索、照明燈、望遠鏡等檢查完上車。救難組─雷組長、雨神、懂仔、不良、阿吉等陸續到達,總教練─電正在與港務局打撈隊的人員及受難者家屬了解狀況,我們一夥人一面整理裝備一面相互研究著,這回可是真實的狀況,也是救難組今年度新編組後算是真正出動任務。不一會,電召集我們全體做一個簡單說明當前狀況;高雄港47號化學碼頭,於晚間大約7:30有船員落海,家屬透過港務局的打撈隊請求救援協助。隨即分乘兩部箱車出發,上車前老前輩─“仙仔”給我們每人一片榕樹葉子,說放在身上可以避開不好的“東西”,並且交代結束後回家進門前一定要丟棄。我聽了就謹慎的將榕樹葉放在褲子口袋。一路上我們也完成簡單的任務分組,到達港區由港務局人員說明事故原因港警很快的容許通過直驅47號碼頭。 車子一停開始個自忙碌起來,指揮官—電先查看現地情況、海水狀態、目擊者的說明確實落水點……。仙仔則上船溝通要求船上輪機確實暫時停車以確保潛水員的安全,並且協助安撫家屬情緒適時說明我們的行動情況。我們則迅速完成著裝、手電筒、安全繩等並且查看上下水的路線。電研判完狀況後決定先由三個潛水員分別負責船的前、中、後三段尋查,前段由蚊子下水雨神負責牽引安全繩,中段由阿輝下水雷負責安全繩,船的後段由我下水懂仔負責安全繩。下水前電最後提示我們救援的同時必須以確保自身安全為首要條件,時間以30分鐘為限。仙仔則叮嚀我們如果真的碰上了,也不需害怕記得祇要心存尊敬默念『先生,我是來帶你回去的冒犯之處多多包含』。對表時時間已經是9:50,我們各自就定位後直接由3M高的碼頭入水。 直到這一刻我心中還是毛毛的,不斷的問自己這麼做是為了什麼?入水後反而忘記了剛才的緊張,一心只想趕快完成任務。我打開右手的手電筒,照射出去的光線只能達到2尺的距離,我想這樣已經夠好的了。於是把左手的信號繩掛在鉛帶的扣環上騰出左手用觸摸的方式來輔助視線之不足。我沿著船身的弧度慢慢下潛到達船底時看了看深度表是8M,再下潛觸底是12M底部有約2尺的爛泥,踢動蛙鞋一不小心就會揚起爛泥增加水的混濁度,我必須做好重心浮力小心的慢慢的移動,你無法想像偶而還會摸到機車、腳踏車、一支支豎立的鋼筋條等。在船的下方一尺一尺的向船尾推進,通過船的推進螺旋槳後腰部傳來信號要我浮出水面,出水後電詢問我進行的情況及水的能見度,然後指示我沿著碼頭邊試試看,再次入水後沿著碼頭邊繼續找,由於浪潮的起伏碰撞到碼頭壁捲起底部的爛泥使得岸邊的能見度幾乎是零。一陣摸索之後再度傳來上昇的信號,當我回到水面阿輝、蚊子也已經浮在水面,我們相互交換關懷詢問的眼神彼此都盼望對方有好消息。水面卸裝後我們一一被拉上岸。 短暫的交換意見之後,我們換手打算再試一次。阿輝突然說:『我有強烈的感覺,我會找到。給我再試一次好嗎?』就這樣船的前段換成雨神下水,中段還是阿輝負責,後段換成瘦高的懂仔下水我負責牽安全繩。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焦慮的家屬大聲的呼喊著親人的名字,年邁的老太太不相信發生的事實不斷的指著遠方任何浮在水上的東西,要求我們趕快去救援聞者莫不心酸。仙仔看無法安撫老太太,只有轉而要我跑一趟去“救”回由望遠鏡確認是顆─椰子的可疑目標,我想,如果我游一、二百公尺可以安慰老太太悲傷又期盼的心,我何樂而不為呢?就在我努力的托著椰子浮游回來的同時,岸上的手電筒向我打畫圓圈的訊號;我想可能是有消息了,於是用盡吃奶的氣力拼命往岸邊游。 到達岸邊時,所有的人、手電筒、照明燈都集中在船的中段。果然,阿輝手中拖著還穿著工作服的受難者。由於碼頭高度約3M如何將70~80Kg重的“人”拖上岸也考驗著我們,電研究之後決定岸上以繩索結在死者的腰部及雙臂之下,水中的我們出盡力氣將死者盡量舉高以利岸上的拉昇動作;結繩固定的我看到死者蒼白無血色的臉龐也嚇得閉上眼睛、停止呼吸趕緊完成工作。當死者的遺體安全完整的抬上碼頭,我緊張的心才舒緩下來突然感覺四肢虛脫無力。 上岸卸除裝備後大家都沉默不語,默默的撤收整理個人裝備,這才發現BC已經變色,頭皮也奇癢、皮膚出現小紅斑、身上有股難聞的化學藥水味。港務局人員帶領我們到一艘領港船上以少量的淡水沖洗身體,船長特地拿出一瓶高糧酒對我們說:少年郎,喝一杯壓壓驚你們是做好事不用怕。我們一個個顧不得辛辣刺喉的酒一口氣都吞下肚去了。 一切收拾好後,電集合我們宣佈任務順利完成大家辛苦;死者家屬及船公司為表達謝意特地依照習俗各包二萬元紅包慰勞我們,電決定也依照我們救難組傳統只留下紅包帶將現金全數當面轉送給死者家屬做為喪葬費,死者的妻子跪地感謝我們的義務幫忙,仙仔驅前扶起家屬說我們也只是盡一點力而已。仙仔也依習俗要我們每人都買份紙錢燒給死者以示敬意,當香快燒完時我們也上車回協會,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只聽到風吹動車窗嘎-啦 嘎-啦的響。 回到協會,老闆娘早已燒起一盆紙錢要我們一一“過火盆”,然後有下水的發一塊瑪奇藥皂立刻去洗澡。一切完成後阿輝說不想讓家人知道所發生的事決定今天不回家,我們決定陪伴他找個熱鬧的PUB去洗滌心情。我看看時間已經11:30怕家人擔心馬上打電話說會晚點回家;我知道光潛水已經夠讓家人擔心反對的了,如今連晚上也下水又晚歸的;為避免誤會我將今晚的事簡單的據實以告,電話那頭傳來一句 :別太晚回來,我給你等門。 PUB裡震耳的音樂及閃爍的燈光一點也帶不動我們沉重的心情,我們四個只是默默的喝著啤酒,盡說一些不相關的話。忽然,阿輝說他心理很害怕、很空虛,我也說我很怕;蚊子、雨神也承認心理怪怪的、不舒服。我說我面對死者時大部份時間都是閉著雙眼的,雖然清楚自己的行為是對的還是莫名無來由的害怕。阿輝說當他第二次下水後,蛙鞋都不用踢動自然就會前進;奇怪的是明明剛剛才摸過的地點,在還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突然摸到頭又清楚的近距離看到五官。我們都能夠體會阿輝的心情,畢竟我們都是同期一路共同走來的,這也是我們的第一次經驗。 看看時間已經快1點了,我請蚊子、雨神留下陪伴阿輝,我必須先告辭回家。才把鑰匙插入孔,門─呀的一聲開了我怯怯的說了聲對不起時間……馬上被輕輕的擁抱,然後丟下一句 :早點休息明天不是還要上班嗎?我把裝備浸水之後也打算休息,忽然又傳來一句 :做什麼事都一樣自己要小心知道嗎?我伸了伸舌頭心頭暖暖的,什麼也不去想睡得香甜。 兩天後,我的書桌出現一片榕樹葉,是我忘記進家門前該丟棄的榕樹葉怎麼還會保留下來呢?她不是很怕鬼又忌諱這些的嗎???我想,我是取得默契許可了。雖然我還是會害怕,但是只要我能力許可我依然還是會準備好隨時出動。 To be contiunued ……… |